2022年,沪海。
台风“梅花”刚过境,整座城市泡在水汽里,湿漉漉的。
CBD写字楼27层,凌晨两点。整层楼就剩周扬工位上那盏荧光灯还亮着,冷白色的光铺在一摞改了十几版的方案上。红色的批注密密麻麻,像被人拿刀划的。
桌角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冷咖啡,杯壁上的水珠淌下来,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褐色的印子。
老式翻盖手机突然震了。
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屏幕上跳出两个字:赵磊。
周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。这个名字快十年没主动拨过了,上次联系还是父亲走的那年,具体哪天,他己经记不清了。
他划开接听键,把手机贴在耳边。
“扬哥……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,抖得厉害。赵磊从小到大嗓门都跟放炮似的,周扬从没听他这样过。
“小蝉……夏蝉走了。”
周扬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“肺癌晚期,前天凌晨走的。后天在东皋老家办葬礼。”
赵磊后面还说了什么,周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那些字从左耳进去,从右耳飘走,一个没落。
他站起来想去茶水间接杯咖啡,手指捏着纸杯,捏得纸杯变了形。滚烫的咖啡晃出来,浇在指腹上,烫得钻心地疼。他没撒手。
整杯咖啡脱手砸在键盘上,褐色的液体顺着键帽缝渗进去,在白色键盘上晕开一大片焦褐的印子。
滋滋的。
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出风声,呜呜的,跟窗外的台风一个调子。
周扬把手机放在桌上,通话还在继续,屏幕上的计时一秒一秒地跳。
他的目光钉在办公桌最底层的锁柜上。
推开椅子站起来,膝盖撞在桌角上,疼得他龇牙,但他没感觉。弯腰拉开锁柜,从最深处抱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。
老式月饼铁盒,上面的牡丹花早就磨没了,只剩斑驳的铁皮。黄铜锁扣磨得发亮,钥匙串在他随身的钥匙扣上,十七年,没离过身。
他指尖发抖,掰开锁扣。
“咔哒”一声,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得格外清楚。
盒子里躺着两样东西。
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速写画册。封面上用铅笔画着一朵半开的荷花,笔触歪歪扭扭的,青涩得很。
还有一张婚礼请柬。红色封皮边角泛黄,塑封膜起了皱,封口还封着。十七年,他从来没拆开过。
窗外又是一阵猛风,从消防通道的门缝灌进来,“呜”地一声长啸。
画册的页脚被风吹得轻轻翻卷,一页一页地滑过,像有人在慢慢翻。
周扬背靠着办公桌坐在地上,把画册放在膝盖上,翻开第一页。
2005年盛夏。十五岁的夏蝉扎着高马尾,站在老家属院的荷塘边,怀里抱着一摞美术书,笑得眉眼弯弯。那时候的她白得发光,站在太阳底下,晃得人眼睛疼。
翻过一页。是她趴在课桌上画画的侧影,阳光落在她的发梢,耳尖泛着淡淡的红,嘴唇抿着,认真得很。
再翻一页。是她初中毕业照上的笑脸,被他小心翼翼地拓了下来,旁边写着两个极小的字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——小蝉。
一页一页往下翻。从十五岁的校服少女,到二十岁的大学姑娘,再到三十岁眉眼温柔的女人。
他画了十七年。
翻到后面几页,笔触明显糙了。不是画技退步,是画得少了。
那些年他在沪海加班、租房、还信用卡,有时候一整年都没动过笔。但每年夏蝉生日那天,他都会画一张,画得再烂也画。
画册倒数第二页,是一张只画了一半的脸。眉眼画完了,嘴唇只勾了个轮廓,没上色。
那是去年夏蝉的生日,他加班到凌晨,画到一半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最后一页,是空白的。
他盯着那页白纸看了很久。
手机在桌面上震个不停,初中班级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。周扬拿起手机,指尖划过屏幕。
有人发了初中毕业的集体照。照片里,夏蝉站在他的左手边,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,手里攥着一支画笔,笑得干净。和画册里第一页的模样,一模一样。
有人发了夏蝉的临终遗言截图。说她走之前,笔袋里还放着半块2005年中考结束时周扬送她的橡皮。
有人发了葬礼的流程、时间、地点。末尾还有一句:“扬哥,你要是有空,就回来送送她吧。”
以上是 逍遥一式 创作的《蝉鸣如诗,吟唱夏韵》第 1 章 第1章 蝉鸣绝响。本章内容来自 青墨小说网,请支持逍遥一式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