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门的门开了一条缝，又关上了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，暗下来半截。墙上的涂鸦还剩几笔，是他和夏蝉七岁那年画的荷花，花瓣歪歪扭扭的，茎秆画得太粗，像根棍子。她当时说荷花不是这样画的，蹲在地上重新画了一朵，画了好久。
那朵荷花现在还在，只是褪了色，只剩几根线条还看得清。
声控灯彻底灭了。楼道里暗下来，只有楼梯拐角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，照在台阶上，灰扑扑的。
周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手指头慢慢收回来，攥成拳头，又松开。他转身回屋。
书桌上的台历翻在6月，红色的数字印着18。中考结束第三天。台历旁边压着一张准考证，照片上的少年抿着嘴，头发有点长，刘海快遮到眉毛了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，背面空白，什么都没写。
他放下准考证，拿起桌上的复习资料。封皮上的字歪歪扭扭的，是他自己写的——“中考必考知识点汇总”，写了八个字，错了一个。翻开，里面夹着几行笔记，字迹小小的，一笔一划很认真。夏蝉的字好认，撇捺都收得紧，像怕写出格子。
她帮他补的语文笔记，他漏记的几处知识点，她都补上了，旁边还画了个小箭头，指着课本的页数。箭头画得细细的，尾巴卷起来。
翻到最后一页，夹着一张纸，折成方块。他打开，是半张素描纸，画着一只蝉，翅膀上的纹路一根一根描出来的。旁边写了一行小字：“杨帆，中考加油。”末尾画了个笑脸。
周扬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纸己经泛黄了，折痕的地方发白，差点要断了。
他把纸重新折好，夹回原处。手指头压了压折痕，让它平整些。
厨房里有人。
“老周，你把菜洗干净点，孩子刚考完试，得补补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你少唠叨两句。”
是张桂芬和周建国。
周建国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。没哑，没喘，中气足得很。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，像从前无数个清晨一样，从厨房穿过走廊，撞进卧室门。
周扬的手指头抖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儿，听着那个声音，脚底下像生了根。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不住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也盖不住。周建国说话还是那么急，跟吵架似的，一句撵着一句。
上辈子，这个声音后来变了。先是沙哑，说一句话要咳三声，再后来就没了。他最后一次听见，是在电话里，周建国说“没事，你忙你的”，声音己经不像样子了，像砂纸磨在铁皮上。
他以为再也听不见了。
周扬走到厨房门口，没进去。手扶着门框，指节攥得发白。
张桂芬系着蓝白格子的围裙，袖套撸到胳膊肘，正在炒菜。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，酱色的汤汁收了一半，挂在肉上，油亮亮的。她拿铲子翻了翻，又撒了一小把葱花，葱花落下去，被油一激，香味飘出来。
周建国蹲在地上择菜，身边放着一个塑料盆，接了半盆水。空心菜的叶子绿得发亮，根上还带着泥。他一根一根地掐，老梗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，嫩叶丢进盆里，水花溅出来几滴，打湿了地面。
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，袖口磨得起毛了，左胸口的厂名己经看不清。他蹲在那儿，脊背挺得很首，腰杆硬邦邦的，没有后来佝偻的样子。
周扬看着他的背影，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，咽不下去。
“小扬，起床了？”张桂芬回头看他，“快去洗脸，饭马上好。”
周扬“嗯”了一声。声音出来的时候，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，哑得厉害。
他转身去卫生间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周建国正好抬头，冲他笑了一下，说了一句“考完了就多睡会儿，起这么早干啥”。说完又低下头择菜，手指头利索得很。
周扬站在卫生间里，拧开水龙头。水冲出来，凉丝丝的。他弯腰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，激了一下，又捧了一把，搓了搓眼皮。
他抬头看镜子。镜子里的少年下巴尖尖的，颧骨还没长开，眼睛红红的，眼皮有点肿。水珠从额头上淌下来，顺着鼻梁往下滑，挂在鼻尖上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。这张脸他太熟悉了，但又不认识。十五岁的周扬，干干净净的，没有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，没有加班加出来的抬头纹。他伸出手指头，碰了碰镜子里那张脸，凉的，硬的。
以上是 逍遥一式 创作的《蝉鸣如诗，吟唱夏韵》第 2 章 第2章 重回2005。本章内容来自 青墨小说网，请支持逍遥一式原创。